自军入政 遗憾终生
七国之乱后,周亚夫继续担任太尉。过了两年,丞相位置空缺,周亚夫因为功劳声望无人能及,于是被封为丞相。丞相的位置自然与太尉这种军职有很大差别,然而周亚夫军人耿直性格的一面始终没有改变。拜相之初,景帝对他还颇为倚重,慢慢地,两人之间的不和谐方面开始凸显出来。
公元前150年,汉景帝下令废掉自己原来所立的粟太子,改立后来的汉武帝刘彻为太子。当时两位皇子还都是少年,很难评价彼此优劣,这种皇室家事本来就是根据皇帝一时的好恶而定,然而周亚夫坚持认为粟太子并没有什么过错,不能随便废黜,因此他多次与景帝争执。汉景帝拿不出正当理由来说服群臣,这就更显得周亚夫的争执有暴露君恶的嫌疑,景帝心里对周亚夫十分不满,于是开始逐渐疏远他。梁孝王始终记恨周亚夫当年不肯救援自己一事,在周亚夫军功滔天之时自然不便进谗,此刻他看见景帝对周亚夫心存芥蒂,便经常借参拜母后的机会在太后面前诉说周亚夫的种种不是。
有一天,窦太后对景帝说:你应该给皇后的哥哥王信封个侯爵。汉景帝觉得没有正当理由,于是推辞说:当年父王在的时候,对您哥哥的儿子窦彭祖和您弟弟窦广国都没有封侯,还是我即位以后才封给他们,现在我封皇后的哥哥是不是不太合适。窦太后坚持说:当年我哥哥在世的时候没有被封侯,一直等到他死后,你才封了他的儿子,这件事我现在想起来还引以为恨,何况当皇帝的可以根据具体情况便宜行事,你不要学你父亲,还是赶紧封了王信吧。景帝没办法回绝母亲,只好说:这件事我先和丞相商量一下再说吧(事经丞相,家事变成国事,景帝就可以甩掉以朝廷名器私自赏给外戚的恶名)。碰到这种情况,绝大多数人都会顺水推舟加以玉成吧?可惜周亚夫偏偏不识相,他居然搬出了汉朝开国君主刘邦的政治遗言:非刘氏不得王,非有功不得侯。不如约,天下共击之。这顶大帽子一出,“上默然而沮”。事情结果,王信封侯不成,周亚夫不仅一次得罪了皇太后、皇帝、皇后三个最显赫的皇室成员,而且还不知道树立了多少潜在的敌人。(这句话堵住了所有希冀依靠裙带关系而封侯的皇亲国戚的幸进之路)
后来匈奴王徐卢等五人降汉,汉景帝想要把他们封侯以鼓励更多人来降。周亚夫又提出反对意见:这些人背叛自己的主子,皇帝却要给他们封侯,万一以后我朝有臣子不守节操,该拿什么理由去责备他们呢?汉景帝见周亚夫一再跟自己唱反调,十分恼怒地说:你这个意见没有道理。坚持封了徐卢等五人为列侯。周亚夫见自己的意见不被采纳,只好称病,景帝顺水推舟地免去了他的相位。
此事过后不久,汉景帝在宫中设宴,请周亚夫吃饭。周亚夫进来一看,餐桌上摆着一大块整肉,既没有切成小块,旁边也没放筷子。周亚夫见景帝如此请客,知道他有意羞辱自己,他的倔强脾气再次上来,直接吩咐内伺太监去皇帝的餐桌拿筷子。汉景帝冷笑说道:这些还不能满足你的需要吗?周亚夫恼羞不已,勉强脱帽谢罪。景帝让他起来,周亚夫起来后一言不发大步朝宫外走去,景帝看着他的背影,自言自语地说:此人如此桀骜不驯,不是一个能安分伺候少年君主的臣子啊。(当时太子年少,汉景帝担心一旦自己故去,周亚夫不能温驯地对待自己的继承人,言语之中已有杀他之心)
很快,汉景帝就找到了除掉周亚夫的借口。原来周亚夫的儿子想预先给父亲筹备后事,偷偷找人买了些皇家葬器——五百副盔甲盾牌,由于他对待负责搬运的雇工苛刻,这些雇工把他偷买违禁物品的事情告发给朝廷。汉景帝知道以后,马上命人把周亚夫抓来审问,周亚夫对此事毫不知情,自然无法回答。景帝恶狠狠地说:我不要你回答。转而下令把周亚夫交给廷尉审讯。廷尉当然知道皇帝的意思,于是责问周亚夫:你是想造反吗?周亚夫听到廷尉居然扣给他这么大的罪名,辩解说:我家买的这些东西,不过是给死人用的葬器,怎么能说是造反呢?接着他从廷尉的口中听到了一句让人毛骨悚然的回答:“君纵不欲反地上,即欲反地下耳。”纵使你不想在地上造反,也是想要到地下造反。就这样,狱吏们采取各种非人的手段逼迫周亚夫认罪。当初,周亚夫在狱吏抓他的时候就想自杀,被他夫人劝阻了(估计认为罪不至死吧),所以才没有马上死去,现在他看见狱吏如此对待自己,知道已经没有生还的机会,于是自己绝食。入狱五天以后,周亚夫呕血而死,算是应了饿死的断语。
周亚夫父亲——太尉周勃晚年也曾以谋反罪名被捕,后来经汉文帝母亲为之辩解:周勃当年手握兵权时没有造反,难道失去了兵权反而会造反吗?最后才在吃尽牢狱苦头后得以释放,周亚夫“欲反地下”的罪名更是比后世“莫须有”的罪名还要令人匪夷所思。后世史家指责汉景帝寡恩忍杀、汉朝统治者迫害功臣诚为事实。然而,从主观原因来看,还是司马迁的评价“足己而不学,守节不逊”最为准确。周亚夫始终没有认识到从政与从军的巨大差别,不善于揣摩君主的心意,固执地坚持自认为正确的意见,这才是造成他悲剧命运的最终根源。